当我们深入探讨“文化出海”这一时代命题时,视野往往不自觉地聚焦于由国家和企业主导的、目标明确的官方外宣与文化贸易。形式成熟的“文化年”活动,以及走向海外的国产影视剧、网络小说和数字游戏等,共同构成了文化出海的主航道。然而,在媒介化社会与体验经济时代交织的今天,一种润物无声而又兼具情感穿透力的“非正式”出海渠道,其战略价值正日益凸显——这便是通过旅游活动所实现的跨文化感知与传播。当我们反观传统上以官方为主导、依赖泛语言媒介(如宣传视频、摄影作品、专题报道)展开宏大叙事的方式时,尽管其体系清晰、覆盖广泛,但在全球信息过载与公众信任度尤其是对官方话语信任度普遍衰减的复杂语境下,其传播效力正面临边际收益递减的挑战。事实上,国家形象的构建,作为文化出海工程中最具象、最诉诸情感认同、最考验实际效果的关键目标,必须尽快跳出口号宣传推广和符号元素“贴牌”的窠臼。
在上述背景下,旅游本身作为一种基于真实人际互动、实地情境浸润与全方位具身体验的创新传播方式,其重要性日益凸显。它能够将宏大而略显抽象的文化出海国家战略,分解为无数个发生在机场、街头、餐馆、景区或民宿的可触摸、可对话、可品味、可分享的生动瞬间,从而在微观层面汇聚成国家形象的“量子化全景”。
其一,旅游过程所依托的人际传播机制,为推动官方主导的宏观叙事向民间自发的微观叙事的拓展提供了基本路径。那些发生于日常场景中、未经编排的人际互动,通常有3个显著特征:一是场景的真实性,它发生在游客实际体验的各类消费现场;二是行为的自发性,它源于服务提供者基于职业素养与文化习惯的自然表现;三是情感的直接性,面对面的交流能够即时传递平等、友善、诚信等价值立场。从传播效果来看,这类人际互动通过两种机制发挥作用:首先是信任建立机制,每次具体的日常友好互动都在累积游客对当地社会的信任度;其次是形象具象化机制,它将抽象的国家形象转化为可感知的个体经验。试想,当一位国际游客在陌生的城市,得到一位出租车司机绕路送回其遗失手机的竭诚帮助;当国际游客在烟火气十足的夜市里,与热情的摊主通过手势和微笑完成一次次愉快的交易;当他们入住一家乡村民宿,被主人如同家人般照顾,还可以和本地青年围炉夜话,聆听地方风土人情——这些微观的、非正式的人际接触所传递出的友善、诚信与包容,其情感冲击力与说服力,远胜于任何一部制作精良但姿态矜持的传统宣传片。
其二,旅游作为一种实地传播,其核心优势在于为国家形象提供了基于亲身经历的、难以辩驳的现场验证。实地传播有助于超越媒介的“中介性”叙事,直接通过游客在真实环境中的感官体验与行为观察来构建认知。其效力主要体现在3个层面。一是对社会治理水平的直观印证。游客在目的地的一切活动,都构成对当地公共管理与服务效率的检验。例如城市公共交通的准点与清洁、公共卫生间的卫生状况以及在陌生城市独自夜行的安全感,这些细节都是国家治理能力最直接、最可信的呈现。二是对文明程度的真实感知。游客通过与市民在公共空间的共处和互动,能够切身感受到社会的文明风尚。无论是友善的问路指引还是公共场所的轻声交谈,这些日常景象传递了任何宣传材料都难以载运的和谐。三是对文化底蕴与生活方式的沉浸式体验。游客脚踏千年古都的石板路,或在都市繁忙路口的车流中穿行,又或者加入社区中其乐融融的广场舞,再汇入高铁站里秩序井然的队伍……抽象的文化概念、文化评论在此转化为鲜活的现场,成为可触、可感、可验证的现实。
其三,旅游作为一种彻底的具身传播,其核心价值在于通过激活游客的多感官参与,实现从信息接收向身体记忆的转化,从而完成对目的地文化的深度认知与情感认同。这种具身传播可以促进味觉与嗅觉的在地性编码,解决地方风味的独特性无法通过语言或图像完整传递的难题。麻、辣、清、鲜等直接而独特的味觉和嗅觉体验,很容易成为游客理解地方生活方式的生物性记忆。它也可以激活触觉与动觉的实践性认知。苏绣的丝滑、景德镇瓷土的细腻、黄山石阶上的攀升感、漓江竹筏上的流动感,这些具身实践将抽象的文化概念转化为肌肤触觉、肌肉记忆与运动经验,实现从“眼观”到“心观”的认知跨越。它还可以开启听觉与视觉的环境性沉浸。随着社交媒体特别是短视频传播的发达,殿堂庙宇内的寂静庄严、园林小品间的流水潺潺、戏台小院中的余音袅袅,这些听觉材料与相应视觉场景相叠加合拍的独特体验,愈发为当代游客所青睐。
而所有这些源自人际传播、实地传播与具身传播的丰富体验,最终都将自然而然地汇聚为强大的情感传播与交互传播的动能,形成一种多元、立体、充满生命律动的民间叙事体系,并与官方主导的文化出海叙事相互补充、相互印证,更有利于挑战和修正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从其实现路径来说,基于旅游场景的文化出海可以重点考虑“就地出海”与“移动出海”的双向通道。一方面,每一位入境中国的游客,他们在华夏大地上的一切所见所闻、所感所想,都提供了一种让文化“就地出海”的特殊机遇。他们并非被动地接收精心准备的文化讯息,而是主动地用双脚丈量、用双眼凝视、用身心感受,最终在他们自身的认知图景与社交圈层中,完成对中国国家形象的直接解读、内在消化与二次传播。另一方面,每一位走出国门的中国游客,其言行举止、消费习惯与文明素养,都在无意间扮演着“活态文化大使”的角色,这是一种随着人员流动而发生的、动态的“移动出海”。他们如何对待他国文化与民众,如何展现自身风貌气质,都在细微处影响着国际社会对当代中国的直观理解与定义。
推动“就地出海”,关键在于政府部门要实现某种角色转变——从台前的“执行导演”转为幕后的“生态培育者”,核心策略是激活社会肌理中最本真的民间活力与日常烟火气,让外来游客在生活化的场景中自然感知中国。其一,政府应致力于搭建平台、制定标准并为民间主体提供有效激励。光鲜亮丽的官方秀场或可逐步让位,而街坊邻里、个体商户乃至普通市民的生活空间理应挑起大梁。例如可推动形成“友好商户”认证体系,对提供多语种菜单、乐于文化交流的街头小吃店、茶馆、独立书店给予官方标识与流量扶持;同时,在城市漫步基础上,进一步支持开发深入街巷里弄的日常生活类体验,让游客能跟随本地向导,走进市民家庭学做一道家常菜,或在老手艺人的工作室掌握一门非遗技艺。其二,要精心保护并疏导具有地域特色的“市井文化”,使之成为可被国际游客感知的独特文化资产。政府的责任重心在于杜绝简单化、一刀切、运动式管理,为街边摊、早晚市、叫卖声保留生存空间,并考虑借助数字化或人工智能技术改善文化讲解的广度与深度(如通过场景中的扫码即可多语种、互动式地了解“叫卖声”背后的文化故事),降低国际游客的认知门槛。
推动“移动出海”,关键在于政府部门要将出境公民视为国家形象建构的能动主体,通过一系列具体行动,助力其成长为更加自信的文化交流使节。一是落实好行前认知的主动引导。相关部门可以与在线旅游平台及旅行社合作,在签证办理、机票预订等关键触点,以生动易懂的短视频、图文指南等形式,精准传递目的地国家的风俗禁忌、公共行为规范与跨文化沟通智慧。其目的不是刻板说教,而是激发中国公民自身的荣誉感与胜任感,使其理解文明举止是受人欢迎的全球通行证。二是“国民形象”的公共传播,塑造集体身份认同。政府可牵头通过微电影、社交媒体故事等渠道,聚焦讲述普通中国游客以友善、诚信、专业赢得尊重与友谊的真实事例,让身份对等的共情叙事有效替代生硬的道德规训,激发内在的良知行为与行动。三是构建数字社流空间,鼓励有影响力的社交媒体平台发起“文明游”主题群,邀请资深旅行者分享经验、展示积极形象带来的正向反馈,形成柔性社会规范。四是完善关键节点的服务与提示系统,例如在国际机场、航班等跨境枢纽,通过电子屏、广播或空乘人员展开适时提醒,以低成本介入方式,在公民即将踏入异质文化环境的关键时刻,有效引导其行为举止。
“无创新,不传播”——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并全力以赴地释放与激活旅游在人际、实地、具身、情感与交互传播上所蕴含的复合性优势。唯有将文化出海的宏大使命,真诚而巧妙地融入每一次面对面的微笑、每一处平凡的生活、每一回真诚的互动、每一场敏捷高效的问题响应与解决之中,我们才更可能赢得这场全球性的注意力与认同感竞争,真正构建并成功传递出一个可信、可爱、可敬,既底蕴深厚又充满活力的当代中国形象。
作者简介:张骁鸣,中山大学旅游学院教授;王嫣然,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博士研究生。
张骁鸣,王嫣然.无创新,不传播:以旅游为场景的文化出海路径与国家形象建构[J]. 旅游学刊, 2026, 41(2): 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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